回归原点——论基本景观

Regression to the Origin—about Elementary Landscape

作者:孔祥伟
北京观筑景观设计有限公司 总经理/首席设计师
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编辑部 执行主编
发表于《景观设计》2006年第五期(总第17期)

 理性缺失

        景观所指丰富,每当我们尝试分析景观的一些基本原理的时候,往往被其概念所困扰。俞孔坚教授将景观概括性地定义为土地及土地上的空间和物体构成的综合体,它是复杂的自然过程和人类活动在大地上的烙印,并认为景观是风景、栖居地、生态系统和符号等主要功能的载体。我们可以将其中的栖居地和生态系统理解为景观最基本的物质功能,因此可以将基本景观定义为人类的生活空间和生存系统。
        有没有特殊的原因让我们探求基本景观呢?或许是有的,人类改造大地所产生的景观形式先于文明出现,但历史又一度傲慢地将景观拒之于理性的门外,仅仅将其当作一种视觉感知或审美对象来看待,直到上个世纪现代景观设计学的建立。这种漫长的理性缺失是导致我们的环境日益衰败的主要原因之一,也使得今天的话题显得有些陌生又似乎捉摸不定,基本景观这一词汇有点像一个长期失语的人说出来的语无伦次的话。
 基本建筑

        基本景观的特征似乎难觅出处,而基本建筑却有其渊源,将其推向最纯粹境地的便是现代主义建筑运动,它通过一场彻底的革命使得建筑清晰易读并回归原点。
基本建筑的特征首先体现在基本建造上,与之关联最密的便是现代主义建筑之父,钢和玻璃建筑的主要缔造者——密斯•凡•德•罗。密斯的建筑理念基于建筑的结构、构造和建造,并运用逻辑手法使以上三者具有极大的清晰性和易读性。他认为建筑主要就是一种“营造”艺术——建筑始于两块砖被仔细地放在一起的那一刻。密斯建筑具有以下基本特征:首先是“少就是多”,这体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去掉建筑所有不必要的重量使构造具有清晰性,另一个是细部设计被谨慎而全面地加以实施,并且常常引用精选实例,说明那些是必需的,那些是多余的;第二是材料的生产方式和建造方法,材料采用工业化生产,并且在建造的方法上尊重每一种原料自有的特性;第三是结构符合功能,建筑结构系统符合每个建筑功能的需要,而这个系统的组成部分从内到外都被揭示出来。张永和进一步解读了“基本密斯”,认为密斯将建造而不是理论和哲学作为设计的起点,从而导致一种基本建筑定义:即建筑等于建造的材料、方法、过程和结果的总和。
        基本建筑的第二个特征是建筑的实用性,即关于基本功能的设计。这一特征的矛头直指装饰与华丽,其中最为激进的是阿道夫•路斯,他大声疾呼要简洁单纯,要与实用性和有效性相结合,最终要求在建筑中不要装饰。格罗皮乌斯最早认真的表达出“实用建筑”(功能性建筑)的理念。柯布西耶这样阐释建筑的基本原理:房屋是一种庇护所,是提供抵御寒冷、炎热和外部窥探的保护功能的围合空间。在这个被分隔了的围合空间中的生物根据一系列理性的、限定性的、日常的和规律性的行为来展开他们的生活,也就是说建筑作为气候的调节器和行为容器而存在,这回归到了建筑的原点,接近于原始棚屋的功能。
基本建筑第三个特征是经济原则。一方面体现在低限度住宅设计上,在1928年CIMA的成立以及强化“新建筑”的基础之后,建筑显露出一种集体的奋斗趋向和社会主义的特点及责任感,这种责任感大量表现在对工人阶级的住宅设计中。他们要求为集体而作的建筑必须用技术、社会和经济等语汇进行客观表现,这是一个合乎经济原则的过程,柯布西耶用“建筑还是革命”这种激辨言辞来表述。另一方面,经济原则体现在工业化生产带来的高效率,表现为模数、标准化生产和预制构件的运用,这造就了柯布西耶式成批生产的住宅。
 合理性及其系统

        基本建筑为基本景观提供了一个可以借用的框架,作为一种资源改造的行为,基本景观和基本建筑具有相同的特征。但基本建造、基本功能和经济原则这三个特征的深层结构却有所不同,这取决于当代语境中的基本景观设计的合理性原则及其哲学系统的变化。
        关于现代主义建筑设计的合理性辨析充满了整个现代主义进程。首先要从理性主义说起,圣托马斯•阿奎那认为“理性是所有人类工作的第一原则”,密斯•凡•德•罗受其启发,拒绝将天马行空的玄思和个人化的表达作为创造性建筑的基础,他转而在一种由理性指导的,基于现实的环境下进行的创作——要集中于客观性和普遍性,而非主观性和特殊性。从哲学层面上的用法来讲,理性主义被认为是趋同于理智的判断,合理的、明智的、不愚蠢、不荒谬,或者不放纵的。其定义上的用法语笛卡尔的现代世界观相关联,他赞成在存在的真实上思想的统一性和根本的信念,而且没有用感知来确定的必要。
        理性主义可以被认为是基本建筑的思维准则,对现代主义建筑的批判同时也归罪于理性和理性主义。但理性主义本身并没有错,而在于现代建筑把其所依附的系统——极端的技术理性等同为理性主义,这种逻辑学上的偷换概念的做法不仅使理性主义蒙冤,也导致了我们在理性与理智上的退化所引起的环境的衰败。享里克•斯科里莫斯基教授避开了理性主义这一词汇,从建筑学和设计过程中的合理性这一角度出发,论证了合理性及其依据的系统。他指出初期现代主义建筑所依据的是物理学系统,这一系统具有封闭性和排他性。技术系统是物理学系统的表现形式,当技术和科学结合起来的时候,它常常会以迂回的方式来对科学造成损害,这样科学要为追求效率而服务,并且实际上成为技术和技术理性的奴仆。依据这一系统的思维准则被亨利克教授称为客观主义合理性,这一合理性具有众多缺陷,是一种绝对的、孤立的、线性单级的思维准则。他提出了进化的合理性观点,并分析了这一合理性所依据的生物学系统和人本的合理性,生物学系统是一个开放和变化的系统,而进化的合理性是一种以反馈为基础、分级的、强调复杂性和整体性的思维准则。亨利克教授认为合理性是一个不断演化的过程,在不同时代和不同文化语境中都有所不同,这给其理论自身赋予了合理性并给以后的论证提供了一个可以依据的框架。
        合理性在当代语境中又产生了新的变化,所依据的系统和思维准则也发生了改变。就在享里克教授文章发表的上世纪70年代,看似突如其来又必然出现的西方世界环境和能源的危机带来了一次人类历史上重大的集体思维转向,在以后的年代里,哲学逐渐转向荒野,生态学和生态主义进入西方理性的阵营,并被赋予哲学、伦理和道德上的含义。生态学系统超越了生物学系统和人本的合理性,关注的是人类的行为与自然的整体关系,将生命元素和非生命元素作为一个循环的整体来看待,并极力消除生物学系统和物理学系统之间的对立。生态学系统是现代景观设计学所依据的系统,也是基本景观的系统。
 基本景观

        基于生物学系统的基本景观具有新的内容,同时也产生了一种设计过程中的新的思维准则——基于生态学和可持续观念的合理性。
        首先是基本建造,对基本建筑而言,基本建造基于建筑结构和技术的合理性,而对于基本景观而言,基本建造则基于生态系统的基本结构和生态系统的合理性,首先是关于材料的选择、生产方式和建造方式,对材料选择而言,意味着尽量选择再生材料,而不是越用越少的材料,再生材料具有溶解性,可以充分参与到生态系统的循环中并相对较少地利用资源;对材料生产方式而言,强调接近材料的本原,在技术上倾向于低技术,愈接近材料的原本方式就意味着越低的建造能耗和污染;对于建造方式而言,与基本建筑的相同点在于保持材料的原有特性,强调材料的清晰易读,但其目的不在于反映构造的结构,而在于某些材料在使用限度达到时易于拆解,而不影响其他材料的运用,以此增加整体材料的寿命,从而占用最少的自然资源。其次是结构符合生态功能,意味着要按照生态次序来布置结构,这会与通常的视觉美学产生冲突,而对现代主义建筑而言,结构由内而外的反映恰恰造就了其现代美学的特征,而基于基本景观的新的生态美学则有待景观设计师在实践层面上的探索。再次是介入方式,介入方式要依赖于生态环境评估,可以分为生命元素和非生命元素两个方面来评价,对生命元素而言,依赖于对生态循环系统的参与作用,如水体和植物的运用达到一个和原有物种之间的平衡点,而对于非生命元素而言,与基本建筑相同,意味着少就是多,最少介入具有两个方面的优点,一个是最少的占用资源,另一个是对原生态环境而言,最少的介入意味着对生态系统的最小的破坏。
        基本功能来源于对基本景观的定义分解,一个是生活空间,另外一个是生存基础。从生存基础这个角度来讲,一个景观空间是否实用,已超出了人本的合理性这一范畴,除了人使用空间之外,看不见的自然也在使用空间。所以说基本景观首先是一个生态系统的过滤器,这种过滤器不仅存在于景观所规划的自然空间,同样存在于建筑及其户外的生活空间,对这个过滤器的设计意味着从宏观到微观角度重组人类创造的物质系统与土地和自然之间的关系。基本景观的第二个功能是人们的行为容器,而行为容器的设计要建立在过滤器的设计原则基础上,行为容器同时也是生态系统的一个组成部分。
        经济原则体现在资本投入的经济性和生态学上的经济性,所对应的是可持续发展观念。资本投入的经济性包含着投资成本和维护费用,它的对立面是浪费,浪费可能通过两种方式发生:由于投资不足而未能充分利用各种机会;另一种由于投资过度——对一些不太可能出现的情况加以预备,或者过分强调了未来的收益。对基本景观而言,经济原则还包含着生态经济学概念,即将生态系统产生的价值作为一种经济价值来看待,提倡对非再生资源的最少索取,并降低对资源的浪费,生态经济原则还意味着增长,未来生态系统可以创造再生价值。景观设计就要对再生价值的产出与投入作生态经济学上的评估。
        从可持续性角度来看,可持续性可以通过是否维持资本资产价值来衡量。在建成环境中,我们的目标是通过对自然资源消耗的最小化,以及通过建造对可持续利用的景观空间来避免对资源的浪费。景观是一种资源改造的行为,景观过程同时是一种对原始材料价值的附加,在这个过程中,它是一种资本投资,一种对稀缺的材料和人力资源的最大化利用,以及对资源的永续使用,基本景观的三个特征是一个统一的形式,基本功能的实现依赖于基本建造,并受经济原则的制约。基本景观和其所依据的新的合理性思维准则将由内而外地重组景观设计过程,设计的基础变为一种对稀缺资源的改造和组织行为。
 可持续性的诗意

        最后,让我们回归景观的原点——乡土景观,就可以看出我们对基本景观的特征和合理性的辨析转了一个圈子又回到了原地。乡土景观主要包括人们对生存、生活和生产三类空间所进行的改造,表现为抵御自然灾害的构筑物;建筑之间的空间构成元素,诸如桥梁、路径及大量挡墙,还有用于生产的梯田围堰等元素,我们可以从这些景观形式中看到一种朴素的智慧,乡土景观首先强调实用性,建造形式基于材料的特性和构造形式,这使得景观结构清晰易读;经济原则更无需求证,人们不会耗费太多的人力与资源,大多时候满足最低限度即可。乡土景观既符合物理学系统的建造原则和理性思维准则,又是一个功能完备的生态过滤器。正是这种朴素的形式构筑了我们曾经的诗意的栖居地,乡土景观也被认为是一种可持续性的诗意,这种基于自然的优秀的物质形式在人类历史上不曾中断。

结语

        景观设计最终是要重建和再建人类诗意的栖居地,使人类社会与自然系统之间的关系恢复到断裂之前的那种状态。本文辨析的基本景观并不能包含景观的全部功能,诸如文化和美学意义。这也是探讨基本景观的原初目的,我们正是过度追求了后者而失去了景观的原点。但基本景观不会重蹈人类文明一度将之拒之于理性门外的覆辙,它对感性、文化及美学不带任何偏见。探讨基本景观是为了思辨景观理性的原点,原点的思辨最终为了实现一种当代及未来语境中的可持续性的诗意,因为对于处于濒危临界点的生态系统而言,我们手中拥有的仅仅是一点稀缺的资源。         参考文献:
        俞孔坚,李迪华《景观设计:专业、学科与教育》,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3,2004
        尼古拉斯•佩夫斯纳,J•M•理查兹,丹尼斯•夏普《反理性主义者与理性主义者》,邓敬,王俊,杨矫,崔珩,邓鸿成译,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3

北京观筑景观规划设计院TEL: 010-85561970 E-mail: guanzhula@163.com
Copyright © 2012-2018 by Guanzhu Landscape & piandesign institute   Design by johnny li & Reynold l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