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谁?—当代景观设计师的认知与反思

作者:孔祥伟
北京观筑景观设计有限公司 总经理/首席设计师
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编辑部 执行主编
发表于《2008中国景观设计年刊》

“我是谁?”这是莎士比亚笔下哈姆雷特的追问,这是一个有关自我认知的自省式问题。景观设计师是谁?在当下的设计环境中,这是一个所有景观设计师都要自我思考的问题。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中国快速城市化运动改变了中国的步伐,同时将中国的大地变为一个大的工地,这催生了许多新兴的行业。一个称之为“景观设计”的行业走到人们的视线中来。“景观设计”这个词汇携带了太多的信息,带着争议、带着沉重、带着希望、带着美好的想象,甚至带着娱乐式的美化功能被人们所使用。而景观设计作为一个新兴职业,某种程度上也成了一种玩票的时髦的游戏式的职业,随意描摹,随意在大地上留下划痕和印记。

一、现状与反思

     中国普遍的景观是一种怎样的现状?在非设计领域,有致命性的破坏,诸如国土资源的山体破坏、水体污染、生态系统割裂、物种消失和错误性的建设,诸如大地的随意覆盖、宽马路、大广场、城市建筑间隙的硬化到城市河流的渠化等等;在设计领域,景观设计主要是一项改善人居环境的工作,全国各地人居环境范例城市的评选、房地产领域人居环境奖的设立等等,为这项工作提供了用武之地。景观设计师单方面从人的角度出发进行设计,而这里的人绝大多数是某些个体和小的群体,譬如单个决策者和利益群体,并没有将公众纳入其中;再者,便是对自然和生态环境的漠视,杀鸡取卵,将自然中的资源转变为小区域中的利益群体所有。不可否认,中国在快速城市化发展的进程中,出现了许多所谓的“高品质”的城市公共空间和“高品质”的居住空间环境,愉悦着人们的身体和视觉,但对视觉美却缺乏辨析,将一味的视觉美等同于设计真谛,却丝毫预料不到美艳背后的危机。
  咎其原因,错综复杂。首先是概念的混淆与现代设计理念的缺失。在概念上将景观设计等同于绿化设计,等同于表象的美化环境的设计;而现代理念的缺失是造成中国景观设计现状的直接原因。对景观设计而言,现代的设计理念意味着强烈的时代性,意味着积极应对当代的系列危机问题,而不是去回避,而不是打着弘扬历史的旗号,运用某个时代的历史语言,或者运用西方现代设计早已摒弃的西方古典语言——所谓的欧陆风格、法式、意式、英式风情等等;现代设计理念意味着与我们生活密切相关的现代艺术,意味着延续几千年仍被生产和生活使用的此时此地的乡土语言;现代设计理念尊重土地和自然,尊重大众和平民,尊重生态和乡土,尊重可持续设计理念,尊重全球化并尊重地域差别,同样尊重草根文化;现代设计理念不放弃现代主义的优点,同样不离弃后现代主义的多元化理论;现代设计理念不是纯粹的生态学法则的再现,它承认“每一件事情都与别的事情有关”,但不因“人类所做的对地球都是有害的”警告而止步不前;现代设计理念认同可持续发展的观念,致力于在自然和人类并存的前提下,或者说缝隙中使二者之间的关系走向融洽;现代设计理念将生态学的思想作为一切行为的前提,作为检验设计工作的标尺。
  其次是设计行为作为商品交换的环节和公众参与的缺失。在当代,设计无疑也是商业活动的一种方式,设计师的作品,在绝大多数的时候是商品,取决于买方市场的态度,或者说是消费者的态度。甲方个人的喜好决定着一个设计成果,而这些设计成果对于我们脚下的土地是一次性不可逆的行为,俞孔坚甚至将我们生活的城市和赖以生存的自然现状,称之为“五千年未有之破坏。”庞伟这样批判到:“这是一个犬儒主义盛行的时代,只认外在的世俗功利,否认内在的德性与价值”。王尔德说:“犬儒主义者对各种事物的价钱一清二楚,但是对他们的价值一无所知”。 庞伟将这种现象称为“富饶的贫困”。 中国每年消耗世界水泥产量的40%,而每天新增的建筑面积占到全球总量的近半,在这些惊人的数字背后的中国建筑师是怎样的一群人?中国今天的建筑繁荣与世界建筑史有怎样的关系?我们在建筑什么?为什么建筑?“这是一场富饶的贫困,纷繁热闹的表象之下,是精神出口的狭隘、意义空间的遗丧。”
  社会学者李津奎曾经这样讲,一个刚踏上工作岗位的城市规划师,在一个布满等高线、山地、湿地,河流水塘的自然之上,顷刻间分割出“系列方格子”,图面上的细线所到之处,将自然肌理漠然切割,同时将拥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村落掩埋。这绝不是耸人听闻之言,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我们所生活的城市就是这样形成的。
  将庞伟笔下的建筑和李津奎话中的城市置换为景观,同样如此。设计师的随意一笔都将在大地上留下永久性的划痕,近十年来,中国的设计师将中国大量的土地覆盖,阻隔了土地与空气之间的自由呼吸。
出于利益的交换,与土地相依存的农民将世代敬畏而留存下来的护佑家园的大树亲手挖掉运往城市;出于利益的交换,设计师极尽想象之能事,以视觉美艳的设计语言和震撼人心的巨构赢得甲方的好感。中间有几许被动?几许主动?已不好言说。
  还有就是审美趣味的混乱与价值观的错位。当代大众眼中的美的事物,带有强烈的现实主义的功利性。中国人在对拥有精神寄托或文化寄托的事物上的认识开始变得扭曲:风水、古代意境、符号这些事物便随之而来,同时叠加着拙劣的巴洛克符号,贴着所谓的“西古典主义”风格,或者说各种风格都不算的所谓的奢华风格!回顾现代化主义运动初期,西方设计师,以路斯为首的对传统的批判——“装饰即罪恶”之后,评论家称西方设计师从爱好古董的情结中解脱出来。而当代中国人似乎是天生的后现代主义者。
  审美趣味的混乱和价值观错位直接决定了我们的城市景观对自然构成的巨大的影响。中国当下流行的景观审美,一是中国古典主义——以自然中的与水土保持和生态系统息息相关的“奇石”和大树为主要元素的造景方式,意味着对自然的掠夺;二是西方古典主义——以精致的工艺见长,布置修剪整齐的花木、动态的喷泉,铺砌光亮、奢华的大理石庭院,耗费着巨大的维护成本和资源,极尽繁琐与奢华,这都意味着对可持续发展的对抗。
  而我们这个时代需求的审美趣味应以生态为基础,兼顾一切事物的审美趣味,而非视觉的美艳。美来自于平衡与和谐,时代呼吁乡土之美、野草之美,甚至于廖荒之美和遗产的锈蚀之美。概括一下,即可持续之美亦或伦理化之美。

 二、景观设计师是谁

        理性是现代主义的一个重要特征,理性思维作为一种思维准则,在设计过程中,激发和证实设计师的思想和行为。关于理性主义的讨论一直伴随着现代主义运动的进程,英国Henryk Skolimowski教授在70年代阐述了哲学意义上的理性主义,他指出合理性不是一个永远的抽象原则,而是一个不甚恒久的结构,这种结构在文化与文化之间、时代与时代之间均有差别,进而提出了客观主义的合理性和进化的合理性观点。认为客观理性主义遵循的是物理学系统和技术系统,而进化的合理性遵循的是生物学系统。进化的合理性强调以反馈为基础的特征,特别是负面的反馈信息,指出设计行为结果如果是有害的,这个行为就不是理性的;强调设计的系统与多层次的需求,进化的合理性努力去满足人在审美的、道德的和形而上等方面的需求,这些需求是人性中所固有的并且必须找到表现的途径。如果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时代当建筑景观设计能满足人们需求时,那他们就是理性的。我们的需求—-即在整体的环境中考虑人类的习性—在各个等级层面上都被设想到了,人类与整个人类环境的关系成为新合理性的基础。
        西方70年代危机前后两个不同时期的思潮变化反映了进化的合理性理论,当前国际语境中的建筑及景观现象也很好的印证了“人类与整个人类环境的关系成为新合理性的基础”这一观点。进化的合理性理论有助于当代中国景观设计对西方理论的认识及实践角度的概念框架的建立。
  而景观设计师是谁?景观设计师是始终踏在土地上的人,俞孔坚将之概括为“处理土地与人的关系”的人,认为景观设计师不是鲁班的后人,而是大禹的后人,要么陶醉于小桥流水和风景的“艺术”,要么勇敢地承担起设计和协调中国人与生态关系的重任,再造安全、健康的秀美山川。
  在与庞伟的对话中,他提到,我觉得在今天,人类共同遵守的东西其实不多,但一定要有这些东西。比如今天对于种族之间的攻击性话语一定是不能进入文明语言的,两性之间攻击性的话语也是不能进入文明语言的,同样,保护生态的问题,也是文化的基本点。这些方面一定要做到正确。还是援引庞伟的话,他几近呼号:“设计师的行为已然成为市场规律下的惯性行为,在这个唯利是图的时代,我们还怀疑什么?我们还有思考吗?我们还存在吗?”
  有着共同的守护与约定,景观设计师才具有集体称谓的意义。景观设计师缺乏对生态系统的计算,一栋建筑,如果不经过严格的计算,建筑设计师的方案再美丽都会轰然坍塌,而景观设计,面对土地,我们却没有计算,如果始终没有计算,我们土地的承载力同样是有限的,只不过反应速度慢而已,终有一天,大地也会坍塌,而坍塌的力量会带来难以想象的毁灭。
我们往往漠视这些反应,景观设计师是谁?景观设计师是一个能预知事物反应的人,是与一个与生命体站在一起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静态物体的设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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