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中国当代景观现代性的探讨

A Discussion on Modernity of Landscape Design Today in China

作者:孔祥伟
北京观筑景观设计有限公司 总经理/首席设计师
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编辑部 执行主编
发表于《景观设计》2006年第二期(总第14期)

  一门迟到的学科和它所处的语境

        无论从国际还是中国视角来看,对中国而言,景观设计学都是一门迟到的现代学科。它处在较为复杂的语境当中:一方面是普遍意义上的前现代景观现状和环境与能源危机,旧的思维和观念及超城市化的进程加剧着这一现象;另一方面是全球化的后现代主义文化环境,媒介和互联网加速着这一特征的传播。就这样,中国当代景观设计学处在这种前现代景观现象和后现代文化环境的特殊语境中,这是百年孤独带来的现状。
语境决定态度,面对前现代景观现状和漠视环境与资源危机的设计行为首先要进行批判,表现为犀利的言辞和不可避免的带有一定的启蒙主义的色彩和宏大叙事的特点,但后现代主义文化环境中的的多元化的思维方式和文化观念与前者形成某种程度的对立,这就使得当代景观设计师采用一种冷静的态度,在基于对全部事实的了解与把握基础上对当前景观现状及传统遗产进行分析与批判,并注重在设计实践当中的自我反思与实践的实际成果,这种语境某种意义上催生了具有国际意义的优秀作品的产生。

透过思潮的变迁看中国当代景观设计

        中国景观设计的现代化不可能摆脱西方设计思潮的影响。设计思潮的变迁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包括相对立的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及一系列的流派。本文将尝试从另一个角度,以西方70年代的环境与能源危机为转折点,分析危机前后的思潮特征,同中国当代景观现象相对照,然后界定不同时期的理论与中国当代景观实践之间的关系。
发生在上个世纪70年代的西方环境与能源危机从某种意义上改变了西方的思维方式,跨越了技术与科学,把人类与自然的关系定位为社会首要考虑的因素。危机之前的时期表现为现代主义运动,被认为是物理学和技术系统主宰的时代。起源于20世纪20年代的现代主义运动,是由工业革命及其后果决定的,现代主义建筑运动是它的一个子系统,它在工业化和都市化强烈冲击下,在批判传统和道德观念的重建中产生。现代主义建筑有一定的社会主义理想和符合大机器生产的功能主义理想。它最深刻的代表是柯布西耶的一系列强烈的言论与观点和建筑形式,它反常规、反传统,具有颠覆性和创造性。其人道主义立场,功能主义和机器美学的理论深远地影响了现代主义建筑进程。现代主义景观设计在50年代的“哈佛革命”后形成,现代主义对景观设计学最重要的贡献在于功能应当是设计的起点这一理念,现代景观从而摆脱了某种美丽的图案或风景画式的先验主义,得以与场地和时代的现实状况相适应,赋予了与景观设计相适应的理性和更大的创作自由。

这一时期的现代主义有两个方面对当代中国景观设计有所启示,一个是其核心理论理性与功能,表现为沙利文的“形式追随功能”、密斯凡德罗的“少就是多”、柯布西耶的“机器美学”、阿道夫。路斯的“装饰就是罪恶”,这彻底改变了人们对建筑的理解和与之相关的审美观念,虽然曾一度成为后现代主义所批判的对象,但对中国景观而言,某种程度这一时期的理论构成了对中国景观现状的批判,特别是对当今普遍存在的中国古典风格的再现和奢华的当代西方语境中并不存在的“欧陆风格”的挪用。巴洛克式的西方古典风格曾被现代主义所彻底废弃,后现代主义也没能够使其复活,却以更加虚假的形式在当代中国找到它生长的土壤。马歇尔。布鲁尔说,现代运动的事业是连接“外表与真实”之间鸿沟的桥梁。这鸿沟被拓宽,是通过那些历史的虚假性,通过那种时代风格的陈腐原,或是通过努力维持那些旧时代逐渐被废弃的文化(造成的)。另一个方面是人道主义立场,初期的现代主义受欧洲高涨的社会主义运动的影响,注重普通劳动者的居住问题,这在柯布西耶的《走向新建筑》一书中有着明确的体现,“现代的建筑关心住宅,为普通而平常的人关心普通而平常的建筑,它任凭宫殿倒塌,这是一个时代的标志。”这种人道主义立场对当前中国城市景观中呈现的以审美为先导,忽视普通人的景观体验的特征是一种批判。
西方70年代危机以后的时代可以理解为生态学和可持续发展观念主宰的时代,生态运动在西方被认为是一场政治运动,可持续发展观念也是被作为一个欧洲的政治术语首先运用。这一时期的西方设计理论,首先是对西方自身的理性和初期现代性的反思与批判,同时又不信任折衷的后现代主义各种流派,呈现出新现代主义的特征。与此同时,生态学介入到设计当中,对建筑景观实践产生了影响,出现了生态建筑和景观生态规划理论,从而逐渐改变了以技术为先导的思维方式,特别是90年代后的可持续发展观念,导致了设计方法的改变。这一阶段,景观设计学直接参与进来,并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这一时期建筑设计理论的发展,以1969年麦克哈格发表的“设计遵从自然”理论为标志。同时,麦克哈格的的这一理论超越了结构主义景观大师丹凯利的“设计是生活”的概念,将景观设计学提升到拯救人类生存的高度上来,拓展了现代景观设计学的学科内容。在这一阶段,景观设计在应对人类与自然的危机中发挥了比建筑学更大的优势。
环境与能源危机对正处在工业化进程的当代中国而言,比后工业时代的欧美国家要严峻的多,并且在超城市化进程中呈现加剧的现象。生态学和可持续发展观念的缺乏使大部分景观行为构成了对自然和乡村资源的掠夺。生态学家威廉。巴勒斯(W.S.Burroughs)曾在上世纪70年代说:“付出绿色,把你为了金钱偷来的绿色还回去,你为了你的绿色生意出卖了以土地为生的人民,只为凳上第一艘伪装的救生艇,—将绿色还给鲜花、丛林、河流和天空”,这似乎也是对当前中国某些景观现象的真实写照。
物理学时代和生态学时代的理论特征分别对应了中国景观现状与环境和能源危机,跨越了时代的差距提出了批判,当然,批判的同时也带来了启示,以下将尝试把两个阶段中的主要理论放在景观设计中来探讨。其中包括作为现代主义理论“根基”的理性与功能,70年代兴起的生态学,90年代的可持续发展观念,以及当前出现的伦理化美学。

进化的合理性

        理性是现代主义的一个重要特征,理性思维作为一种思维准则,在设计过程中,激发和证实设计师的思想和行为。关于理性主义的讨论一直伴随着现代主义运动的进程,英国Henryk Skolimowski教授在70年代阐述了哲学意义上的理性主义,他指出合理性不是一个永远的抽象原则,而是一个不甚恒久的结构,这种结构在文化与文化之间、时代与时代之间均有差别,进而提出了客观主义的合理性和进化的合理性观点。认为客观理性主义遵循的是物理学系统和技术系统,而进化的合理性遵循的是生物学系统。进化的合理性强调以反馈为基础的特征,特别是负面的反馈信息,指出设计行为结果如果是有害的,这个行为就不是理性的;强调设计的系统与多层次的需求,进化的合理性努力去满足人在审美的、道德的和形而上等方面的需求,这些需求是人性中所固有的并且必须找到表现的途径。如果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时代当建筑景观设计能满足人们需求时,那他们就是理性的。我们的需求—-即在整体的环境中考虑人类的习性—在各个等级层面上都被设想到了,人类与整个人类环境的关系成为新合理性的基础。
西方70年代危机前后两个不同时期的思潮变化反映了进化的合理性理论,当前国际语境中的建筑及景观现象也很好的印证了“人类与整个人类环境的关系成为新合理性的基础”这一观点。进化的合理性理论有助于当代中国景观设计对西方理论的认识及实践角度的概念框架的建立。

形式追随功能

        形式追随功能是现代主义的基本原则,对走向现代化的中国当代景观来说,这是最基本的现代性。依据现代景观设计学的概念,景观的功能关系到人类的生存和人们的日常的生活,所应对的物质空间是自然与场所。自然意义上的景观是人类生存的基础,为人类提供生存空间和资源,而不仅仅是作为审美的风景,实践表现为景观生态规划,影响并且依赖于生态的、社会的和经济的环境,需要将一个主题实践几十年。景观场所首先作为人们日常的生活区域,其次作为一定意义上的文化场所,不能将之简单的理解为环境美化。现代景观设计重视普通群体的景观感受和与场所产生的一系列关系,趋向于不再专注于创造具象物件,责成观众对这物件专注的回应,而是要创造人与整体环境的新关系,将打破轴线的概念,促成公共空间与交流空间的出现,将游憩与交流作为首要功能,以文化功能为主的纪念性建筑及景观在当代西方语境中也呈现着这样的趋势,并且模糊了建筑与景观场所的界限,美国的越战纪念馆、艾森曼设计的犹太大屠杀纪念碑,都体现了这一特点。“哈佛革命”三人之一罗斯说:“我们不能生活在画中,而作为一组画来设计的景观掠夺了我们活生生的生活区域的机会。”

生态与可持续设计理念

        生态与可持续作为主宰当代思维的重要理论与方法,是两个相互关联的名词,但又有着不同的概念。
生态学是一门关于人与自然的关系的科学。生态学一词出现在1866年,然而这一思想则形成它有名字之前。现代生态学的研究源于美国70年代的环境保护运动。生态学所描绘的是一个相互依存以及有着错综复杂联系的世界。它提出了一种新的道德观:人类是其周围世界的一部分,既不优于其它物种,也不能不受大自然的制约。
反映在设计学科上,麦克哈格提出了“设计遵从自然”理论,将生态学的观点与设计相结合。强调生态系统内部结构和功能的关系,并建立了千层饼模式来解决现实问题。“景观生态规划模式”是继麦克哈格“自然设计”之后又一次重要飞跃,在解决城市与自然的关系中提供了积极应对方案。
不仅仅是景观生态规划,景观场所营建也应遵循生态学原理。将景观营建理解为自然生态系统的一个组成部分,从而减少对生态系统的干扰,保护自然资本。维持自然系统的完整,将景观场所对自然的入侵减至最低,建立区域生态空间,静观元素如植物与水的设计遵循生态学原理,并作为生态系统来看待。
在生态学的基础上产生了可持续发展观念,作为一种应用方法来处理环境、健康和发展之间的三角关系。使用可持续这个词的最早文件之一是由欧盟政府首脑于1988年签署的《环境宣言》,可持续发展理念的提出标志着人们思维方式的巨大转变。
这一理念对设计学迅速产生影响,成为了20世纪建筑及景观设计学的研究重心。可持续发展对对景观场所的营建,能源和污染的压力将彻底改变人们对景观的态度和空间使用习惯,于是改变目前景观的形态与营造方式。

首先表现在设计的组织过程上:将可持续发展视为一种设计方法,它迫使景观设计师和业主重新考虑景观使用的合理性以及组织方法,即一个可持续发展的景观从设计开始就可能是不同于其他景观。
谨慎和合理使用自然资源:首先体现在再生材料的运用,在选取材料时,选择那些能重复种植的、重复生产的材料,而不是从地球上越开采越少的资源,或直接从再生的、再利用的替代材料中获取材料。其次是尽量延长材料的生命周期,加大对材料的保护,以在既定的范围内减少材料需求的总量。最后,必须建立这样的系统,使失去功效的材料能够简单的被分离、拆除,而不至于影响到其他尚能发挥功效的材料的继续使用;
雨水收集与污水处理:将雨水收集与污水处理和景观营建结合起来,作为一种景观元素遵循生态学原理来设计。
减法的设计:设计中的减法设计符合可持续理念,减去不必要的部分,甚至仅剩下我们与客观世界的伦理关系的核心内容。
伦理义务与社会责任:可持续发展理念提出了景观设计师所负有的伦理义务和要承担的社会责任,要求设计师节约和有效利用资源。景观设计师的义务是把景观、建筑与基础设施放在一个不断发展的、宏大的由所有的人造事物与自然事物所组成的系统中

去考虑问题,这也是现代景观意识的体现,这一意识将超越设计与社会责任相互排斥的偏见。使景观设计师改变把奢华景观等同于某个利益团体或甲方的经济承受能力的肤浅意识,不再将设计行为简单的定义在符合市场经济规律的层面上。美国倡导可持续发展的领袖人物威廉。麦当诺说:“设计中做出的关乎人类、自然的生存以及他们共存的权利的决定,要为这些决定带来的后果负责。”

伦理化美学

        如同现代主义运动形成了理性美学,可持续发展的理念使得美学概念又一次发生了改变,形成了一种新的美学,伦理化美学。这是当代设计的又一个重要特征。
首先,美来自于内而不是外。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深刻的探寻创立了某一事物与物质世界之间的美学联系的深层内部结构,再利用我们的发现,利用这种美学去赋予事物以形式。这种美学是以对我们景观内外的所有事务的全体性责任为基础的,这种深层内部结构无论是在景观设计学还是在建筑学中,都是当代实践所探索的对象。这一美学并不排斥形式美学或理性美学,而在于先决因素的改变,超越了“形式追随功能”或“形式追随文化”这一范畴,把设计行为与社会和自然行为结合在一起,统筹考虑,把这一联系的结果作为美的先决因素,然后再赋予设计中的物质因素以形式。这一美学的产生过程也是可持续设计的组织过程。
把生态的美看作是一种美学现象:把完整的生态系统,及生态过程看成是一种美学现象,把植物自然生长的状态和生态系统中物质的消长看作是一种美学过程,将其作为人与自然伦理关系的基础,将自然的美理解为一种基于人类生存的美。人类对湿地的态度变化,很好得说明了这一点,曾经危险的湿地在今天被认为识自然界最美丽的地方之一。“野草之美”也是伦理化美学的体现,但可以与形式美和理性美学很好的结合在一起,呈现出某种程度上惊人的美。

         把资源再生的过程看成一种美学对象:每一个自然系统都拥有其自身的循环,这一循环过程对自然系统自身的组成元素进行过虑、净化与纯化,再将其结果返回到系统中以开始下一个过滤与再生的循环。如同在自然中的事物中一样,自然系统与水、能量等的循环过程在人工的世界中也是贯穿存在的。伦理化美学的目的在于从实质上塑造这种存在于历史之中的,与自然资源的全体性关系,并把资源再生的过程看成一种美学的对象。

         伦理化美学使人们重新认识到了理性美学的价值,特别是极简主义美学的最少介入理念。
中国目前的景观危机可以理解成为一场审美危机,长期的把审美作为取决设计优劣的标准,导致了中国景观现代性的缺失,只有把审美过渡到伦理化美学的层面上,才能真正改变人们的意识,促进中国景观向现代性的转变,这是一个积极的逆向过程。

结语与展望

        中国景观设计还需经历一个很长的实践过程才能进入普遍意义上的现代化,这一过程将会在民族与国际语境的碰撞中进行一系列的实验。应该看到,中国当代部分景观基于理性的实践已经走到国际景观的前沿,与当前普遍意义上的景观景象形成强烈的对比与不平衡的状态,但就是这种不平衡激发了更多现代意义上的景观作品的出现。当代景观需要超越民族文化的视野,才能与国际的先进思潮和理论进行对话,在一个争夺国际话语权的时代,中国景观设计不应沉默。

        参考文献:
俞孔坚,李迪华《景观设计:专业、学科与教育》,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3,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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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布西耶,陈志华译《走向新建筑》,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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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建《超城市化语境中的“非常十年”》,《建筑师》,2004年第二期,(总第1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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